（一）

 

能不能
給愛情也上一個期限
就好像給那座老鈡上一次弦
到了某個時候
時針和分針就不能再把時間切割
然後細細吞嚥
那麽鐘擺也就不會再往復於
悲喜之間

（一）一個夢
         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們了，那些穿着黑衣的舞姬，她還記得，那些閃爍在她們黑髮上的光彩，曾經照亮了她的整個夢境。
是她們忘記她了嗎？ ?/9/2004

（二）半面之妝
         沒能遇見她們，了了很早就起來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空氣裏透着初秋的微寒。了了突然想打個噴嚏，她連忙用手捂住鼻子，終于沒打出來。她在浴室裏放好了熱水，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。這已經成爲了習慣。當一切結束后，    了了悄悄的推開房門，回到桌前，開始在鏡子裏審視自己。
         她往右側了側，嗯，還好。
         每次出門之前，她對左臉的修飾總是特別仔細——不，應該説是身體左邊的那部分——左邊的那部分身體是因爲他的存在才變得真實起來的，也只有這半邊的身體才把他記得最清楚。
         她的左手凃上了淺粉色的指甲油。了了併攏了五指，把手平平地在向前伸展開，竟如同一朵含笑微微的綻放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右手？盡可以不用管它。反正他也看不見。右邊總是被這麽含糊過去的——雖然了了也知道不應該這樣偷懶。 25/10/2004

（三）三三
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，上古漢語課他縂愛坐在她的左邊，後來他們常坐的那兩個位置，往往會被細心的同學刻意“留座”，惡作劇一般。有的時候，丁丁還會問，這個位置是給我留的麽？還沒等了了從書堆裏恐慌的擡起頭來，身後已經有許多尖尖細細的聲音替她回答了，不是你的還是誰的？了了只好低了頭欠身把丁丁讓進去。
         都說他們從後面看上去像是一對兒。他們還仿佛宣告全世界似的坐在第一排。
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道了了是什麽時候注意到丁丁的，反正有一段時間丁丁老不帶書，上課兩人看一本書，她覺得丁丁挺討厭的。丁丁會寫詩，有一首詩裏有薔薇和“我以爲我會忘記”。
         不少人說他們從前面看也像一對了。了了總會偷偷想起那首詩，是啊，怎會忘記？
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道了了是什麽時候第一次偷看丁丁的，呀！好漂亮的睫毛，像娃娃一樣!漸漸的，丁丁的眼睛，丁丁的鼻子，他的嘴巴，在了了眼裏也變得好看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大家都說他們橫看竪看都像是一對兒。
         每當這個時候，了了都會微著蹙眉，說，好啦好啦別閙啦。
         可惜這一切在三三出現之後戛然而止。
         從此，了了的眉尖反而蹙得更緊了。雖然還有不了解内情的旁聽生會問，那兩個——他們——（是他們麽？一把尖尖細細的聲音問到）對，對——是什麽關係？ 25/10/20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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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“伊”和“笋”
         前幾天丁丁笑話她把“尹”念成了“伊”，又安慰似的說，還好還好，我有一个朋友還念成了“笋”呢。
         很多天以後，了了的心忽然觸動了一下，哦，那想必就是他的戀人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是完全没有根據的猜測，但了了固執的信以爲真。了了的室友是那個女人的老同學，每每對她嗤之以鼻，她用一把尖尖細細的聲音說，哼，竟是她！就她那个德行……說這話之前，她自己應該先照照鏡子，了了想。
         了了沒見過三三。但她真羡慕那個女人，至少她名正言順的擁有了丁丁。但丁丁從未向她提起過三三。
         別提別提，一提就完了。 25/10/2004

（五）“一生之水”
          A401。了了進教室的時候，照例有稀疏的幾把尖尖細細的聲音要問，早啊！
         啊，早！她回答，然後坐下。
       “一生之水”的香氣在她身邊蕩漾開了，了了就坐在這漣漪中央，開始幻想十分鈡后見到他的情景。
         星期二早上八點整，陽光很好。
         閉上眼睛，了了就能聞到他的味道。真的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，也許是浴液的香氣，除非他抽煙了。了了的鼻子嚇了丁丁一跳。他有些疑惑，又像是辯解，急急說，我洗過澡之後就沒再抽了！還有一次他告訴她，我戒煙了！真的——我已經一天沒抽了！了了吃吃的笑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其實不管是浴液的香氣，還是煙草的餘味，了了都把它們當作丁丁身體的一部分寵愛。她放縱著自己的味道在空氣裏與他的恣意纏綿。
         她告訴自己，她就不再愛他了，在這瓶香水用完的那一天。
        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會再見面，你會不會還記著，“一生之水”溫吞的香氣，很多很多年以後再聞到，你會不會回頭，那麽，請你給她一個微笑吧，她，許許多多的她，正代替了我在你的身邊依然戀戀不忍离去。 26/10/2004

（六）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，便是雪國
         丁丁把一本《永遠的尹雪艷》扔在桌子上，“啪”！宣告他來了。了了看到“尹”字就心虛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說他有許多書，還說其實他們可以交換看看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問了了喜歡＊＊嗎？
         了了搖了搖頭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問了了喜歡李敖嗎？
         了了又搖了搖頭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又問，周國平？丁丁這時候特別有耐心。
         了了終于輕輕的點了點頭。其實他寫的那些哲理散文我一個字也讀不下去啦，了了終于沒說出來。不過她喜歡《妞妞》,從來沒有一本書讓她那樣流過眼淚。
         說真的，我也挺喜歡李敖的，我看過他那本——哎？把名字忘了。不過真得很喜歡。了了後悔的想。
         了了只喜歡川端康成。
         《雪國》怎麽樣？丁丁突然問。
         了了擡起了頭，我星期五的時候帶給你，好嗎？她看見三三悄悄的退在一旁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們的目光安靜地相遇了。 26/10/20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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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七）関雎
         関関雎鳩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讀這首詩的時候，了了看見三三輕輕地從身後環住了他。丁丁低頭溫柔地吻著那雙交握在他胸前的手，一遍又一遍。
         參差荇菜，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，寤寐以求。
         啊……
         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，輾轉反側。
         -Do you?
         -Yes, I do.
         参差荇菜，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，琴瑟友之。
         今天，了了第一次聽説丁丁會彈吉他，而且彈得好極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参差荇菜，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，鐘鼓樂之。
         如果丁丁彈著吉他在她耳邊唱一支溫柔的歌，如果——
         會有如果嗎？ 29/10/2004

（八）假愛之名
         週五，丁丁沒去上課。了了擡頭看了看黑板，猜測那一句話才是上帝的意思。借了愛的名義……今天講——神啊……身後響起一片書頁廝咬的窸窣聲，把他……教授的目光正飛快的從她的頭頂上掠過，把他……一只飛進教室的昆蟲引起不小的騷動，哦，丁丁……安靜，我們剛才講到——賜給我！了了的心一陣沒來由的亂跳，我要他抱著我說愛我說不會離開我！哦……哪怕，哪怕只是一個夢也好，也好……
        丁丁每天晚上都從她的夢中經過，他急急地走，一定是怕錯過了三三的約會。不，也許不是三三，只是隨便哪個女人，他會撫摸她的頭髮，把她壓在牆壁上親吻，然後讓她在他的身下顫抖不已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些黑髮舞姬不再來了。了了的夢已經被丁丁填滿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於是，每一個早晨，了了都會發了瘋似的撲向夢境的碎片，用她蒼白的手指合攏他的笑容，拼湊他當初的樣子。
         他……
         我要他……
         我要的就是他……
       （借愛的名義，我發誓。） 29/10/2004

（九）三三（續）
        “三三”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一把尖尖細細的聲音裏吐出來，就像吐出了一根魚骨頭，“噹啷”一聲落在了了心上。 “我已经五天没见到他了。”了了心不在焉的把盤子里的飯撮成一堆，再用勺尖攪散。那把尖尖細細的聲音说昨天在师大门口见到丁丁了。当时三三正走向他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了了马上把话题扯开了。三三來了，了了悲哀的想。
         她漂亮吗？快吃完了，了了終于忍不住問。哦，没什么震撼。
         要震撼乾脆去聼交響樂好了。了了努力嘻嘻的笑。
         後來丁丁說，她沒你漂亮。
         後來丁丁又說，其實我沒有女人，我很寂寞。騙人的。哪有人會笑著說寂寞，連眼睛裏也是笑著的。 02/11/2004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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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十）破碎的童話
         了了在建築學院的一個朋友用玻璃做了個模型，叫做“破碎的童話”。了了用她剩下的碎玻璃打扮魚缸。了了和她的魚，誰有比誰更孤獨呢？每次看著紅色的金魚游過童話的廢墟，她就覺得對不起自己。誰也沒有第二個十九嵗，爲什麽要把大片大片的光陰浪費在一個不可得的夢想上。
         從係裏聚會回來的那個晚上，了了躺在床上，倦怠一直滲到心情裏去了。她連再去想一想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不想不想，想一邊痛一邊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，丁丁唱歌了，在人群中央。“一個孤單寂寞的男孩愛上一個孤單寂寞的女孩”，那是獻給戀人的歌。
         他不愛我。
         我不該去那兒。
         金魚靜靜的沉在缸底，了了的心也在不斷的下沉，好像慢慢的就變成了一把泡沫。
         那天夜裏，了了做了一夜的夢，夢到了很多面孔，可是沒有一個是丁丁的。原來童話從一開始搭建就破碎了。

（十一）for the lady(給戀人的詠嘆)
         那些模糊的語言其實了了根本不懂。劇中人哭了，了了也哭了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給了她一張DVD，沒有中文字幕。了了也只能聳聳肩，說，就當看啞劇好了。幾乎到了電影的最後，Ninety hundred纖長的手指在一片虛空起舞，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，還是那首歌，給戀人的詠嘆。
         可是這個時候，他的面前早已沒有鋼琴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其實知道那是給愛人的歌就夠了，就像那天晚上丁丁的歌，那是給三三的歌。
         女主角甚至沒有名字。字幕上，僅僅是“the lady”。

（十二）三三（終）
         見到三三了。在印著“百事可樂”藍色的陽傘下，她就坐在丁丁的對面，聼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，三三笑了。了了騗自己不是，不是不是，就是不是。了了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。一定不是他們！如果是丁丁，他一定會叫住她的。
         陽光在三三長長的鬈發上起舞，就像夢裏那些黑髮的舞孃。
         她……真是個天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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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一篇...
（十三）水瓶座
        了了覺得自己不了解丁丁。雖然了了一直靠著直覺接近他的中心。
        水瓶座的人都很敏感，帶著一點神經質的憂鬱。比如了了，就覺得全世界都在跟她做對。有時，她甚至能聽到一把尖尖細細的聲音附在丁丁耳邊，說，離了了遠點吧，想想三三！她臉紅了，好像偷聽到了人家的秘密一樣。而丁丁，仿佛真的就轉過了身，走了。了了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瞬間潰退，她喊不出來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丁丁越走越遠，再轉過一個彎就不見了。
         三三，還有一個三三，許許多多的三三。每每想到這裡，了了的手心都會變得冰涼。  26/10/20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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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...

（十四）新年的鐘聲
         後來了了才想起來，認識丰丰，還是因爲丁丁的關係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和了了念的是中文係，丰丰卻是表演係的高材生，那時候大概是丁丁請了了幫忙寫一整版的專訪，對象就是丰丰。這麽説來，丰丰曾經是他們共同的朋友，但是現在，他只是了了的朋友了。後來丰丰說，自從那一次後，他就再沒見過丁丁了。是哪一次呢？了了模糊的想，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。沒有電話，沒有見面，沒有說再見，就好像他們彼此並不曾認識。是的，否定丰丰，就意味着他們之間因爲丰丰而發生的一切都被否定了。難道他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否定了過去？
         了了忽然想起來了，最后一次見面，應該是在蝴蝶酒吧。
         那是2004年的最後一天，幾個年輕人約好了去酒吧倒數，然後去海邊看煙火。還沒到午夜，丁丁說他要提前走了。丰丰歪着頭問了了，我們是不是也該回去了呢。那時候丁丁剛和三三分手，了了知道，三三需要他，所以她故意熱烈地說，別！別掃了大家的興！是的，就是從那時候起，了了心中反而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
（十五）地下鉄
         第一次搭這個城市的地鐵，最初的原因也是丁丁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說他太寂寞了。是的，那時候三三剛離開他。於是在那一個早晨——對了，那一個早晨沒有陽光，而且，了了來得早了一些——她趕到丁丁和他弟弟的租屋。他的弟弟已經上學去了，屋子裏靜悄悄。了了帶去了許多書，丁丁拉開書桌的抽屜——那瓶Hugo的 Dark Blue開始在裏面滾動，“咚咚”的敲打着抽屜的四壁。他把它們全鎖了在進去。
         丁丁彈了一會吉他，覺得索然無味，他提議吃過午飯乾脆出去走走。
         於是，就在那個陰霾的午後，他們坐着地鐵穿越了這個城市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下雨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，了了穿着丁丁的衣服，下擺一直拖到膝蓋下。那一天，了了身上全是丁丁的味道，揮之不去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，丁丁告訴了了，他愛上了別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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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：最後一個是天使
         也許，也許哪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，在熙攘的大街上，那時候我們一定都老了，你的臂彎裏挽著她的手，而我一定會側過頭，輕輕的在我的朋友耳邊說，哦，她真是個天使——就好像什麽都沒，嗯，發生過。

        2005年12月，正好是那年冬天最冷的時候，昆曲《牡丹亭》在深圳大劇院一連演了三個晚上，我買到了半價的學生聯票，也一連看了三個晚上，如今事隔多年，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。昆曲之美，繞梁何止三日。

         開場的標目《蝶戀花》是我最喜歡的一段唱詞，甚是纏綿悱惻：
         忙處抛人閒處住。百計思量，沒箇為歡處。白日消磨腸斷句，世间只有情难诉。玉茗堂前朝復暮，紅燭迎人，俊得江山助。但是相思莫相負，牡丹亭上三生路。

         少頃，杜麗娘上場，未置一詞，台下早已是掌聲一片；待到“嬌鶯欲語，眼見春色如許。寸草心，怎報的春光一二……”婉轉而出，忽然想起電影《玉堂春》裏的一個情節，王金龍對蘇三說，你一走進來，我便覺得滿室生春……那個時候，我也是這個感覺，眼前一下就亮了起來，只能一邊嘆息，一邊再也不能不敢也不忍移開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 第二天散場出來，無意間聽別人議論起那個扮小生的，說總算知道爲什麽以前的人不惜重金包養戲子，我若是有錢，一定要讓他每天晚上在我的床頭唱……聼后不覺莞爾。書中的柳夢梅年愈弱冠，演小生的俞玖林，那一年也不過二十四五嵗，正是相當的年紀，更難得的是，俞玖林生在江蘇昆山，那裏正是昆曲的故鄉。

         也有人一心想撮合他與演杜麗娘的沈豐英，因為他們真是太般配了，以致最後一天白先勇先生擕男女主角上臺謝幕的時候，我心裏竟生出一些失望。夢圓了、夢碎了，繁華散盡了，三個晚上，就好像一場夢。

         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，本來就是我們國人永遠不願醒來的美夢吧。

         女人是個賊，慣走夜路，行到山野僻靜處，只有一輪明月相隨。女人常常看著月亮，忘掉了心裏的憂愁。
         有一天，女人偷到了男人身上，還謊稱要嫁給他。
         可男人是真心對女人好。男人給女人做飯，還給她削蘋果。女人感動了，再也下不了手。後來男人知道了一切，他不怪女人，反倒可憐她。
         女人要走了，去贖以前的罪。男人要她的一件東西作爲紀念。
         女人說：我身上的東西都是偷來的，不幹淨。
         她把男人帶到屋外，指著天上的月亮，說，那是我最寶貴的東西……歸你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有月亮的晚上，我就會想起這個故事。就算是有著最卑微的命運、最窮苦的人，也會有一輪明月能夠照亮心底最黑暗的角落；就算是再頑劣、再無恥、再不堪的人，心中也一定會有一方能夠被月光照耀、乾淨的所在。月亮是不會偏袒誰的。   
        只要等到月出東山之上，月光便會翻過山谷，填平溝壑，帶給你無限的幸福和希望。